中日友好医院呼吸科主任医师林江涛:不要把看不好的咳嗽都当成哮喘来治

2026年04月29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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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期导语:


在呼吸系统疾病领域,有些声音被忽视了十年。这一期《医见未来》,我们对话中日友好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主任医师林江涛教授。从“一个咳嗽十几年都没看好”的患者故事开始,他揭示了慢性咳嗽误诊的普遍困境,回顾了哮喘诊疗从漏诊到过度诊断的变迁,也坦诚分享了人工智能如何重塑未来诊疗场景。这是一次关于常识、证据与改变的深度对话。


被误诊多年的

咳嗽患者

 

主持人大韬 我们能不能从您印象深刻的患者故事说起?

林江涛 有一个来自吉林的患者,从事高科技行业,做软件和半导体,是高级人才。因为咳嗽,被当地医院诊断为哮喘,用了很多哮喘药,完全不奏效。他不是这个病,用哮喘药怎么会管用呢?后来又给他做雾化,吸入布地奈德这类激素,结果咳嗽越看越重,硬生生拖成了一个复杂性的咳嗽。

直到他来到我这。查体时我让他张开嘴,发现口腔黏膜布满白苔。后来耳鼻喉科做喉镜,咽喉甚至声带上全是白色斑点。这实际上是白色念珠菌感染,整个口咽部、喉咙都是。原因很简单,他原本只是感染后咳嗽,如果早期对症用药、生活上多注意,早就好了。现在咳嗽迁延不愈,又多了一个病因——念珠菌长在声带上,炎症刺激极其强烈。那张喉镜图片我现在还留着。

这件事的核心,就是强调病因诊断的重要性。 第一步诊断基础没打好,后面的治疗全是偏离的,甚至会产生严重的后果。而这种后果,是有真实病理改变的。

我见过太多类似的病例。有孩子被诊断为哮喘,结果一两年不上学,全家陷入焦虑和抑郁。咳嗽没好,用药也不见起色,越治越差,焦虑情绪反过来又加重病情。还有一个孩子,去年因为这个问题连高考都没参加。今年他马上又要高考了,我告诉他和他家人,那些哮喘药全部停掉,他就不是哮喘。要做的,是减轻心理负担,让他好好复习。连高考都被耽误了,根源就在于诊断不正确。

 

新冠感染后

咳嗽的发病率真的升高了吗

 

主持人大韬 很多公众认识您,是在疫情期间。作为国家级专家组成员做了大量科普。新冠疫情后,大家更关注呼吸系统疾病了。我身边就有一些朋友,感染新冠后咳嗽不止,持续很长时间,严重时影响睡眠和工作。这是一个偶发现象,还是群体性的问题?

林江涛 新冠病毒感染主要引发呼吸道传染性疾病。早期流行时,绝大部分病人表现为新冠肺炎。但经过这几年,尤其是2019年以后的流行变异,目前看到的病例,大多数表现为急性上呼吸道感染,就像普通感冒。部分患者在感染后可能并发气管或支气管炎。

有一个关键点要分清:气管、支气管炎是有自限性的。普通上呼吸道感染一般一周左右恢复,但气管或支气管炎可能迁延几周甚至更长。一些人在急性感染症状如发烧、咽痛、流涕完全消失后,仍然持续咳嗽。这种咳嗽,在特定环境诱因下会变得非常明显。

比如,温度的影响——开空调的房间,气温低,气道就敏感;或者房间有特殊气味,包括吸烟的烟雾、厨房油烟;甚至在会议室讲话一多,就忍不住要咳。

这种情况,医学上有个专有名词,叫“感染后咳嗽”,注意,不是感染性咳嗽。感染性咳嗽是细菌病毒直接引发的。而感染后咳嗽,是感染后的一种状态。其核心机制是:气道黏膜有炎症和损伤,感觉神经裸露,导致咳嗽反射的敏感性异常增高。所以外界稍有物理性的温度变化,或化学性烟雾刺激,就会诱发咳嗽。

但这种咳嗽有一个特点:当环境改变了,它可以自行恢复。

在冬春季节,上呼吸道感染高发,几乎人人可能患感冒。其中有50%甚至75%的人会持续咳嗽较长时间,这其中相当一部分就是感染后咳嗽。对他们用抗生素治疗是无效的,主要靠对症治疗,并主动规避环境中的刺激因素,慢慢就能恢复。

所以回到刚才的话题,大家认为新冠感染后咳嗽的发病率提高了,这的确是现实,国内外都有资料证实。但我们要理性看待。新冠病毒,就是“新型冠状病毒”,实际上它早就不“新”了。它已经流行了那么多轮,变异了无数次,我们国内几乎所有人群都曾被感染过。它就是一种引起上呼吸道感染的普通病毒,和鼻病毒、流感病毒、副流感病毒、腺病毒一样。这些病毒感染后,都可以出现感染后咳嗽。

因此,建立正确的诊断至关重要。第一,避免误判为其他疾病,这其中最常被误诊的就是哮喘。误诊必然导致误治,让很多病人被当作慢性病患者长期治疗,这是极不恰当的。

 

近十年

慢性咳嗽为何总被误诊

 

主持人大韬 您刚才提到呼吸系统疾病的诊断环节似乎还未达到理想状态。像慢性咳嗽,可能就是一个简单的咳嗽,却被诊断为哮喘。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?是诊断技术、工具,还是有其他因素?

林江涛 我们先看现象。我们发现,大约有十年左右的时间了,一个咳嗽看不好,所谓的慢性咳嗽可能会被误诊成各种疾病。 但从我的门诊来看,来自全国各地看咳嗽、被当成哮喘的病人非常多。

处理慢性咳嗽,第一步永远是建立正确诊断。对症用一些非成瘾性的止咳药,缓解症状,对错都不大。但如果是不明原因的慢性咳嗽,必须追求病因诊断。搞清楚咳嗽的根源到底是什么。

以往研究结果提示,如果诊断正确,慢性咳嗽的治疗成功率可以提高到95%以上,绝大多数能治好。我举一个例子,一个从山西来的病人,慢性咳嗽十几年,查不出原因。在我们这里只做了一项基本检查——诱导痰细胞学分析。显微镜下一看,满视野都是嗜酸细胞,血液里的嗜酸粒细胞也高,但他的气道反应性检查是阴性。诊断立刻明确:嗜酸细胞性支气管炎。对症用吸入激素治疗,一个月后改善非常显著。他感叹,十几年的咳嗽,你一个月给治好了。这就是明确病因,针对性治疗,效果天差地别。

 

哮喘诊断二十年

从漏诊走向过度诊疗

 

主持人大韬 哮喘的诊断环节,对基层医生来说,是不是有些复杂?

林江涛 这个问题要从历史看。二十年前,哮喘的诊断率极低,漏诊非常普遍。病人可能半夜喘,白天来医院不喘,或者只在工作单位喘,医生看不见,就说不是哮喘。

这二十年,我们做了大量继续医学教育,告诉同行:看不好的咳嗽,要想到可能是哮喘。这个概念普及了,从大医院到基层都知道了。

但现在,问题走向了另一个极端——从漏诊走向过度诊断。 我出去讲课常说,如今医生能漏掉哮喘的可能性不大,几乎是“宁错杀一千,不放过一个”,看不好的咳嗽全都当哮喘。

这过分到什么程度?有的患者咳嗽三五天没好,就被诊断为哮喘。或者只是气道反应性略高,哮喘药就全吸上了。危害非常大。哮喘药里含激素,如果不是哮喘,用了完全无效。更重要的是,其中的β受体激动剂,对心脏有较强的兴奋作用,可能引起部分人心悸、手颤。我就遇到过小孩写字手颤,家长不知道是药物副作用,以为是孩子故意,打他的手。而且,这类药物在国际上属于奥运会禁用药物。

(说明:以上讨论仅针对非哮喘者误用哮喘药的危害,确诊哮喘的患者务必遵医嘱规范用药。)

我常对我的医生说,四大慢性病中,乱用药最显著的就是呼吸科治哮喘。没有确诊肿瘤,你敢用化疗药、靶向药吗?没有糖尿病,你能给打胰岛素吗?哮喘没确诊,就凭一个咳嗽,让病人长期吸入大量药物,这已成为一个社会问题。

 

感染后咳嗽

误诊为哮喘的重灾区

 

林江涛 现在的情况是,从最基层的社区医生,到更高层级的医生,都可能把看不好的咳嗽扣上哮喘的帽子。这非常严重。那这些被误诊的咳嗽里,最常见的是哪种病呢?就是我前面强调的感染后咳嗽

感染后咳嗽的发生率极高,在冬春呼吸道感染流行季节,可达50%甚至更高相当于两个人感冒后咳嗽,就有一个可能被误诊,大量使用哮喘药。甚至出现一种怪象:病人被诊断为哮喘后用药,开春转暖,咳嗽自己好了,就以为是药治好的。第二年冬天再感冒咳嗽,医生会说:“你看,你哮喘没坚持规范治疗,又复发了。”再次用上药。过一两个月又好了,周而复始。实际上,这些病人可能从未真正做过哮喘的确诊检查。

确诊哮喘,最重要的是两条客观证据:第一,证实存在可变的呼气性气流受限,也就是气道高反应性,支气管平滑肌痉挛。第二,证实有哮喘特征性的气道炎症,现在称为二型炎症,最早叫过敏性炎症或嗜酸细胞炎症。

在我的门诊,给出哮喘诊断,必须有二型炎症增高的指标:血液或痰液里的嗜酸细胞增高,或者呼出气一氧化氮这个气体标志物增高。

绝不能把看不好的咳嗽当成一个废纸篓,全扔进哮喘的诊断里。

 

关于哮喘诊断

有句话我重复了十年

 

主持人大韬 所以,当前最需要推动的就是诊疗的标准化。

林江涛 说到标准化,有两方面。一是硬件条件,二是医生自身的认知水平。

我经常带学生出门诊,他们觉得能学到东西。因为我看完病人、做完检查,会直接告诉他们,这个是不是哮喘,依据是什么。最终,客观的辅助检查结果会印证我的判断,是或不是,基本没有出入。

所以,医生的认识非常关键。我一直跟学生讲,诊断哮喘,你到底抓哪个最关键的证据?第一,有无气道高反应性证据?第二,有无气道炎症证据?在这之前,通过问病史就能有大致判断:它具备反复发作性、昼夜节律性、季节性和特定诱因等特点。再加上实验室检查来印证。

说到硬件,我们国家呼吸学科关于哮喘诊断的硬件普及率已经挺高了。2000年我做调查时,北京11个郊区县只有三四个有肺功能仪,现在基本都有了。首先硬件条件要具备,第二,医生的教育仍然至关重要。

“不要把看不好的咳嗽都当成哮喘”,这句话,我在全国会上讲,地方会上讲,讲了十年。可改变并不明显。就在今天上午,我出门诊看了二十多个病人,凡是来看咳嗽、以往被诊断为哮喘的,我看几乎没有一个是真的。还是没有抓住疾病的本质。

主持人大韬 所以标准化非常重要,尤其是您刚才提到的几个核心诊断维度。如果能用大模型把这些特征赋予不同权重,是不是能有所帮助?

林江涛 对。把病史里的关键特征、检查指标做成模型,哪条权重更高,符合多少条能判断为哮喘,多少条是可疑,这正是人工智能可以发挥作用的地方。

主持人大韬 您苦口婆心讲了十年,也许一个好的工具下去,很快就能带来改变。

林江涛 对,这完全靠你们了。

 

首次摸清国内哮喘家底

到底有多重要

 

主持人大韬 您曾发起一项流行病学调查,那篇论文在国内呼吸领域的引用率非常高。当时发起这项调研是出于什么考虑?过程中,尤其在基层收集数据,遇到了哪些挑战?

林江涛 这是我国哮喘研究史上资料最完整的一次调查,世界卫生组织高度关注,因为中国是人口大国,数据太重要了。我们采用随机抽样,覆盖全国五个大区,既抽城镇也抽农村,农村要一直抽到自然村,抽中的村落,一个人都不能落。北京则一直抽到社区居委会。

那时候没有精确定位手段,我们拿着卫星地图抽楼。抽中一栋楼,就挨家挨户敲门。为了避免找不到人,一户人家我们要连续三天晚上去敲门。居民配合率非常高,我们在居委会和派出所帮助下发通知、贴海报、公布联系电话。所有流调员都是医学生,挂牌上岗,照片、监督电话都有。不仅如此,我们还得给他们系统培训哮喘知识,编写情景剧,让他们角色扮演,练习如何敲门、如何问询,确保收集到的是真实信息。

那次调查覆盖了全国九个省市,一共做了13万人口,非常不易。要确定一个患者是哮喘,必须有医疗记录、用药历史佐证,如果存疑,还得去指定医院做检查。所以,那次数据是有史以来最准的。

摸清家底意义何在?就像一个战役,你得知道兵力底数。我们结合人口普查数据推测,当时全国的哮喘患者,加上儿童,大约是3000万,这个数据很坚实。除了患病率,因为样本量大,我们还首次系统性明确了哮喘发病的危险因素:非母乳喂养、宠物饲养(包括鸟类)、吸烟、肥胖,都会增加患病风险。 有过敏性鼻炎病史,或小儿时期得过湿疹,哮喘患病率也更高。这些发现对制定卫生政策极有参考价值。

 

诊疗二十年

基层看哮喘进步了吗

 

主持人大韬 您经常下基层,观察到过去二十多年,基层在哮喘、慢阻肺等疾病诊疗上,更大的变化和困难是什么?

林江涛 变化是翻天覆地的。基层卫生机构的硬件建设非常好,大楼盖起来了,专科诊疗设备也从无到有增添了。医生对疾病的认识也在进步。像哮喘、慢阻肺的规范化诊疗率,提高得非常显著,患者的预后有了根本改善。 现在,支气管哮喘导致死亡的病例已经极罕见,偶尔发生一例,科室和医院都要进行死亡病例讨论。这是经过我们整整二十年努力的结果。

2015-2016年,我们做了覆盖大陆地区除西藏外30个省市自治区哮喘住院情况的回顾性分析,两年间,总共只死亡了4例。这绝对是巨大的进步。

那么现在基层更大的困难是什么?不是楼不够高,而是。关键是加强专科医生的专业技能与水平。同样有了设备,医生使用的结果却不同,这是差异化,而不是同质化。病人到下面医院看不好,最终还得跑到我这里来。核心挑战就是提升诊断和治疗的规范化程度与专业水平。

 

当一个病人

拿着AI建议走进诊室

 

主持人大韬 现在很多患者就诊前,会先用大模型问一问,然后拿着建议来见医生。您在门诊遇到这种情况多吗?怎么处理?

林江涛 很普遍。不少病人就是通过AI搜索找到我的。大多数患者目前仅限于找医院、找医生。但也有少数理解力好的,会查阅一些具体的诊断、治疗和康复建议。他们看归看,最终还是会因为病情复杂或没看好,来到实体医院。

我认为,他们搜索到的一些基于文献、指南和研究成果的意见,对医患沟通是有意义的。

主持人大韬 这可以看作是一种知识的平权。

林江涛 对。但那是通用大模型。专业的医疗大模型,病人现在能用到的,发展到哪一步了,我还不太清楚。可以预见,未来它会越来越专。

人工智能或大模型,能帮助解决焦虑问题,解决知识平权问题,但更关键的是,它背后必须有一位非常顶级的临床专家作为支撑,去进行模型的训练和服务设计。

 

在呼吸科工作了42年

为何与未来医生合作

 

主持人大韬 您与未来医生合作,并建立了自己的数字分身,用于患者的前期问诊和诊断建议。是什么契机让您选择参与?过程中您最深的感触是什么?

林江涛 是未来医生团队找到了我。虽然我个人对大模型涉足较浅,但他们介绍完情况后,我接受得很快。因为这是未来的发展趋势,它能解决医生个人能力所不能及的问题。

我一周看3个门诊,全年满打满算最多看5000个病人。但全国也许有5万、50万病人希望找我看,我根本看不过来。而大模型可以同时解决很多具有共性的问题,再抓取个体特点给出指导性意见,这非常有帮助。

这里要解决的一个更大问题是:问诊的水平。 西医讲望触叩听,好医生通过问诊就能把病判断得差不多。但很多医生不会问,比如患者家庭、工作环境中有无数种致病因素,不问就不知道。细致的问询能抓住疾病特征。

我看你们“未来医生”的对话框,问得挺通俗,用患者最能理解的语言。但中国的语言太丰富了,单一个“喘”字,各地表达不一,口音是一回事,关键是患者和医生对症状的理解可能完全不同。这是挑战。

从接触互联网大模型到现在很短的几年,我最深的感触是:必须把更具临床工作经验的专家的思维过程采集、结合进去。人脑加电脑,那就厉害了。 但这不代表要取代医生。更好的工业设计,最早的想法还是源于人脑。医生,永远需要存在。

 

林江涛教授简介

林江涛教授,著名呼吸内科专家,主任医师,教授,博士研究生导师。中日友好医院呼吸中心副主任,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主任医师。历任中华医学会呼吸病学分会副主任委员、中华医学会呼吸病学分会哮喘学组组长、中国医师协会呼吸医师分会副会长、全球哮喘防治创议(GINA)理事会成员、世界卫生组织(WHO)哮喘防治顾问。

林江涛教授致力于呼吸疾病诊疗与研究四十余年,在国内率先系统开展哮喘的规范化诊疗、患者教育与管理体系构建,显著提升了我国哮喘的控制水平。牵头制定《支气管哮喘防治指南》等多项国家级诊疗规范,并在全国推广,引领我国哮喘防治工作与国际接轨。主持国家“十二五”、“十三五”重点研发计划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等国家级课题;发表学术论文300余篇(SCI论文80余篇),主编专著10余部。他推动建立了覆盖全国的哮喘专病门诊协作组和患者教育网络,为我国呼吸学科的发展做出了突出贡献,是国内外公认的呼吸病学领域权威专家。

 

李大韬简介

李大韬,动脉网创始人。2000年毕业于中央财经大学金融系,先后在赛迪传媒、电脑报及工银瑞信基金任职,具备传媒与金融复合背景。2014年,他洞察到移动互联网与医疗融合的趋势,与合伙人共同创立动脉网。目前,动脉网已发展为国内领先的医疗大健康产业服务平台,发布了中国首份移动医疗、互联网医院及AI+医疗等逾300篇行业报告,并曾获君联资本、百度风投等机构投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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